


宋林至撰,清康熙时期通志堂经解刊本
林至,字德久,南宋孝宗淳熙年间进士,官秘书省正字,为朱熹门下弟子,朱子文集中存有与林至论学的书信,是南宋中后期朱子一脉易学的重要传人。此书在宋代典籍著录之中,卷次多有分合,《宋史・艺文志》记为一卷,《文献通考》则于本传之外另录外篇一卷,与通志堂此刻本分卷形态相合;后世元人陈泰刊本曾将本传三篇合并为二卷,削去外篇独立体例,而通志堂康熙刻本保留了宋代旧有格局,以《周易裨传》一卷为主文,《外篇》一卷单独附行,是该书流传谱系里十分关键的版本。
全书立意,乃是针对南宋中期易学风气而发。彼时谈易者盛行象数图书之学,诸多学者广制易图,牵引杂说,以私智附会河洛、太极、揲蓍之理,穿凿繁复,背离《易传》本义。林至有感于时人象数之说支离泛滥,巧说愈多,去本愈远,于是以《易大传》为根本依据,撰作此编,意在正本清源,厘正当时象数易学的种种流弊,主张象数本是阴阳自然之理,不是后人凭空造作、辗转附会的玄谈。
《周易裨传》一卷之内,分为《法象》《极数》《观变》三篇,层层递进,统摄易道的象、数、变三大主干。《法象》一篇本于太极之说,专门辨析太极生画的本源,纠治当时学者执着两仪四象、颠倒卦画生成次序的弊病,绘制图式阐明太极一理贯通阴阳,卦画次第自有天然条理,不可随意拆解强说。《极数》一篇以天地自然之数为根基,重点辨析参天两地的本义,辩驳当时学者过度依附河洛图书,把图书作为易数源头的偏向,提出天地之数才是数的本体,河图洛书只是后世附增之说,不可凌驾于《系辞》所言本数之上。《观变》一篇专论揲蓍求卦十八变之法,针对当时各家纠结挂扐余数、改动揲蓍程序的异说,回归阴阳消长均衡的原则,梳理揲蓍过程之中阴阳进退的变化节律,说明占筮之法是模拟易道变化,不在于计较零碎余数,三篇彼此支撑,共同建立一套以《系辞传》为宗、简约克制的象数体系,区别于同时期繁杂的图书易学。
《外篇》一卷,则汇集汉唐以来流传已久的易学旁支诸法,一共八个论题,分别是反对、相生、世应、互体、纳甲、卦变、动爻、卦气。林至对待这八家旧说的态度十分审慎,他并不全然否定这些古法,承认它们在易学传承之中自有渊源,不能直接斥为与易道无关;但同时明确划定边界,强调这些内容只是易学的支流旁义,并不是《周易》经传本身的核心,不能把这些术数占验之学当成易道的全部,不可用外篇诸说去统摄本经大义。这一态度,也体现朱子学一系义理优先、不废古象而不沉溺术数的立场,外篇相当于一份批判性的古易象数文献综述,把散见的汉易古法汇为一编,同时给出取舍标尺,为后世研究汉易遗存保存了珍贵的文本线索。
通志堂本为康熙年间纳兰成德、徐乾学主持汇刻《通志堂经解》时所刊,是清代早期广为流传的善本,字体版式规整,在宋元旧本稀见的条件下,这个版本成为四库馆臣缮写、后世各家翻刻、整理林至著作的重要底本。该书整体风格简约平实,不堆砌繁图,不逞新奇之论,在南宋象数易学蜂起的时代里,代表朱子后学一条调和义理与象数、返归《易传》原文的路径,既不同于偏重辞说理义的义理派,也和刘牧、朱震一路大肆推演河洛易图的象数家拉开距离,是宋代易学流变当中不可忽略的一家,对于研究朱子易学的传承分化、南宋图书易学的反思脉络、汉易古法在宋代的存续面貌,都具备很高的经学与文献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