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刘氏传》亦常简称为《春秋传》,是北宋庆历年间经学家刘敞阐发《春秋》经义的核心著作,归入经部春秋类,与刘氏另外几部《春秋》学作品互为表里,《春秋权衡》专辨三传得失,《春秋意林》记录研经纲要与随感,本书则是其成熟的解经定本,完整承载刘敞对《春秋》经文的系统诠释。全书共十五卷,在宋代虽已有流传记载,但长期依靠钞本辗转传写,没有稳定的刻本流通,直至清代康熙年间纳兰性德主持汇刻《通志堂经解》,才将此书校勘付梓,成为此书最早的刻本,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通志堂本,这一刊本以精写楷字上版,字体端雅,镌刻精良,是清前期写刻经籍的代表性版本之一,也使得这部久藏于写本之中的宋儒经说得以广泛流布。
刘敞字原父,世称公是先生,学识广博,贯通六经、史学、金石、天文数术,是北宋宋学初兴阶段转变《春秋》研究风气的关键人物,上承中唐啖助、赵匡、陆淳开创的新《春秋》学脉络,又跳出唐人过度疑传废传的路径,建立起一套兼顾经文、参验三传、以义理裁断旧说的解经范式。本书的编撰体例,以《春秋》鲁十二公经文为次第,逐条梳理经文记事,节取《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当中对应的史事与旧解,不专守任何一家师说,杂采三传文字,随后附以自己的论断,权衡三传异同,推求经文背后孔子褒贬进退的微旨。书中的褒贬义例,较多吸纳《公羊传》与《谷梁传》重大义、明褒贬的取向,同时取用《左传》所载史实作为事证,把史实评判和义理阐发融合在一起,不拘泥于汉儒世代相传的家法条例,主张以经文本身为根本,经义可以衡定传文,不可以曲解经文去迁就旧传的说法。
在解说内容上,刘敞不盲从汉唐注家已经定型的结论,对于很多前人少有阐发的义例,独立提出新的解读,像桓无王、季友卒、胥命、用郊等条目,所发议论多为前代经师未曾论及的新见。他解经的核心宗旨,依托《春秋》文本申明尊王之义,辨正君臣、邦国、礼法的界限,推明王道,矫正乱世,书中的议论并非单纯空谈经义,往往借春秋列国兴衰、盟会征伐、废立刑赏之事,寄寓对北宋当时朝政、礼法秩序的思考,带有鲜明的经世取向。刘敞看重礼义作为评判史事的标尺,凡诸侯朝聘、会盟、征伐、祭祀、丧葬、篡弑等记载,都以礼制标准衡量是非得失,重新判定三传当中存在矛盾、牵强、失实的旧说,对于三传当中明显悖理、互相抵牾的记载,会直接指出其疏漏。
同时此书也带有鲜明的宋初经学特点,为了顺畅贯通自己所持的义理,刘敞时常改动、删节三传原文字句,调整文句,把经与传连写在一起,不做清晰分界,容易造成经文、旧传、己说混杂难分的问题,部分地方为了支撑自己的论点,改动古传文字,这一点也被后世学者指出,认为有穿凿固滞之处,部分论断沿袭公羊、谷梁旧说当中本身存在的偏颇,比如以地正国一类说法,未能摆脱旧传局限。但瑕不掩瑜,这部著作代表着北宋经学摆脱汉唐注疏之学束缚的重要一步,在孙复之后进一步拓宽宋儒解经的路径,孙复一派偏向尽弃三传,独凭己意说经,刘敞则持更为平和的立场,知经而不废传,亦不盲从传文,经传互证,据义考例,这种治学方式深刻影响之后两宋《春秋》学的发展走向,欧阳修编撰《新唐书》《五代史记》之时,凡涉及褒贬凡例,也多向刘敞请教《春秋》义法。
这部清康熙通志堂刊本,作为本书最早刻本,校勘底本出自旧钞,保留了宋代文本的面貌,是后世整理、研读刘敞《春秋》学说最重要的版本源头,之后四库馆臣整理此书,也是以通志堂本为基础进行复核考证,确认其确为刘敞原作,打消了此前部分学者怀疑钞本为后人伪托的疑虑。版本流传体系当中,后世同治年间粤东书局重刻《通志堂经解》,以及域外日本的翻刻本,源头都出自这一康熙刊本。在经学史的序列之中,《春秋刘氏传》和《春秋权衡》《春秋意林》构成一套完整的学术体系,想要理解刘敞的经学思想,此书是无法绕开的核心文本,它清晰呈现出北宋庆历时期,学者如何挣脱注疏枷锁,以义理探求圣人本意,把经学研究和现实治道相互贯通的时代特征,对于研究宋学兴起、宋代《春秋》学流变,都具备极高的文献价值与学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