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归入经部春秋类,又名《龙学孙公春秋经解》,是北宋中期极具代表性的《春秋》义理注释著作,此本为清代内府武英殿聚珍版木活字印本,属于《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中的一种,现收藏于哈佛大学图书馆,是海外庋藏的重要清内府活字善本。撰者孙觉,字莘老,高邮人,皇祐元年进士,官至御史中丞,晚年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早年师从北宋大儒胡瑗,承袭安定学派的经学路径,在北宋《春秋》学转向义理阐发的潮流之中,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全书十五卷,依《春秋》十二公次第分卷排布,隐公分为上下二卷,桓公分为上下二卷,庄公分为上下二卷,闵公、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哀公各为一卷,完整覆盖《春秋》经文全部纪年,逐条诠解经文,贯通圣人笔削褒贬之意。
孙觉作此书的核心宗旨在于尊王抑霸,他认为《春秋》之作,本是周室衰微、天下无共主之时,孔子借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依托王法来裁断天下是非,把褒贬赏罚的大义寄寓在简约经文之中,并不只是记录史实的史籍。在对待《春秋》三传的态度上,孙觉有明确取舍,他认为《左传》长于记录事迹,而义理发挥较为疏阔,《公羊传》文辞简略,义说多存梗概,相较之下《穀梁传》对于褒贬条例、名分礼制的辨析最为精深,因此全书以《穀梁》义旨作为根基,但并不墨守一家之言,不盲从传文,而是兼采《左传》《公羊》二传,广泛吸纳汉唐诸儒的解说,尤其接续中唐啖助、赵匡、陆淳开创的舍传求经、自出断制的治学风气,凡是诸家之说合理可取者便加以采纳,遇到旧说难以安顿、疑义不决之处,则以其师胡瑗所传的口义来折中裁定。这种解经方式,跳出了汉唐注疏严守家法、循文训诂的旧轨,重在发掘经文背后的纲常伦理、夷夏之辨、君臣名分、礼乐刑政的大义,是宋代《春秋》学由训诂之学转向义理之学的典型作品。
书中论说,常常结合《孟子》等儒家经典相互印证,以心性与王道的视角解读经文书法,辨析诸侯会盟、征伐、纳娶、弑君、出奔、灾异、葬吊诸事当中孔子或褒或贬的隐微用意,严辨王霸之分,斥责诸侯僭越、大夫专权、陪臣执国命的乱象,申明周天子的正统名分,同时也对霸政的得失加以审慎评判,不是一味全盘否定霸业,而是以王道作为最高标尺衡量一切行事。对于礼制崩坏之下的各类史事,孙觉会细致区分经文不同措辞的差别,一字一句推求笔削深意,辨析何为讥刺、何为贬绝、何为恕辞、何为特书,建立起一套贯通一致的义例体系。与此同时,他对旧传当中矛盾抵牾、附会不实的记载,也敢于提出质疑、删汰纠驳,不被旧说束缚,体现出北宋儒者独立解经的特点。此书在北宋流传极广,影响很大,当时经学界流传有王安石想要自撰《春秋》注解推行于学官,见到孙觉此书之后自知难以超越,遂称《春秋》为断烂朝报,废弃不列于贡举的传闻,这一传说虽不必全然属实,却足以反映这部著作在当时学界的分量。
版本源流上,孙觉原书在宋元之间流传不绝,明代流传渐稀,清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从《永乐大典》之中辑出整理,编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以木活字排印,也就是此本。武英殿聚珍版是乾隆朝内府成熟的活字印刷工程,校勘审慎,写刻工整,字体端整,校勘时校正了不少传抄本当中的文字讹脱,是清代流传最广、质量可靠的孙觉《春秋经解》版本系统之一。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这一部,是当年武英殿活字印成之后流播海外的完本,保存了聚珍版原始面貌,区别于后世各地依据聚珍本翻刻的重刻本,在版本学上具备独特价值,既可以窥见清内府活字印书的工艺样貌,也为海外汉学研究北宋《春秋》学、安定学派思想提供了善本依据。
在经学史脉络之中,孙觉这部著作上承啖赵陆淳与胡瑗,下启两宋诸多《春秋》义理著作,和同时代刘敞等人的经学著作一同塑造了宋代春秋学的基本面貌,书中保存了不少胡瑗已经散佚的《春秋》口说,为研究安定学派的经学思想留存了珍贵材料。后世四库馆臣、清代诸多经学考订家,研讨宋代《春秋》义说,大多取资此书。它既不同于汉唐注疏偏重名物训诂、疏不破注的路数,也不同于后世理学著作偏向心性发挥,始终以经文书法、王道名分作为主线,兼顾史实考辨与义理阐发,是研究北宋中期儒学转型、尊王思想、夷夏观以及春秋义例学说不可缺少的核心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