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考》十六卷,为两宋之际叶梦得所撰的春秋经学著作,是叶氏春秋学体系三部核心典籍之一,与《春秋谳》《春秋传》互为表里,三者次第相承,共同构成叶氏对于《春秋》经义完整的阐释框架。叶梦得自述其读书次序,当先读《春秋谳》,辨析三传得失,确认订正之说有据,再读《春秋考》,考究礼制与书法本源,明白取舍标准之后,最后研读《春秋传》,领会他对经文大义的完整阐发,三书环环相扣,不可割裂看待。
此书的创作根植于中唐啖助、赵匡开启的弃传求经学风,又吸纳北宋孙复等学者的疑传思想,同时跳出单纯辩驳三传的路径,确立以周代典章制度、礼乐法度作为评判尺度的治学宗旨。叶氏不满当时研治《春秋》的学者,往往未曾深究经文本义,便随意论断得失,各执一说,门户纷起,扰乱后学,于是作此书,申明自己辩驳《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并非凭空臆断、刻意立异,所有论断都依托周代之礼制、官制、朝聘、盟会、刑罚、丧祭等旧制,推求孔子笔削经文的书法准则,以周典衡定经义,还原《春秋》作为一代王法的本意。全书体例独特,开篇设置统论,总论《春秋》的性质、命名之义、记事原则、褒贬条例、书字书人书地的凡例,不随文附解经文,之后依次按鲁十二公次序分篇,逐条辨析历代经师的旧说,考证史事记载、名号称谓、征伐会盟、崩卒葬娶等记载体例,书中不全文转录《春秋》经文,只围绕相关议题展开考证辨析,这一体例在宋代春秋学著作中颇具特色。
此书最初在南宋宁宗开禧年间,连同另外两部春秋著作一同刊刻于南剑州,在元代尚有流传,程端学撰写《春秋三传辨疑》之时,大量征引此书观点,足见其在元初经学圈内仍有影响力。入明之后,传本渐渐散佚,各家藏书目录不再记载,朱彝尊编撰《经义考》时,直接标注此书已经亡佚,幸而《永乐大典》分散收录了书中文字,清代修纂《四库全书》期间,馆臣从大典之中逐条搜辑、排比整理,缀合复原,大致恢复原书十之八九的内容,重新厘定为十六卷,统论三卷,隐公至哀公十三卷,也就是后世通行的版本面貌。
这个版本是清乾隆年间武英殿聚珍活字印本,属于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之中的经部典籍,是四库辑本成型之后官方用活字排印的重要版本。武英殿聚珍版是清代内府规模最大的活字印书工程,校勘审慎,写刻工整,取四库馆臣校订定稿为底本,文字经过统一厘正,删改讹脱,篇目次序依从四库整理本,是清代中期流传最广、校勘质量可靠的本子之一。此部印本今收藏于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是流散海外的武英殿聚珍本,也是海外汉籍收藏中宋代春秋学重要传本,可供海外学者研究宋代疑经思潮、石林经学以及武英殿活字印刷版本特征。
书中讨论范围十分广博,既辨析公羊家三世、王鲁、黜周等核心义例,质疑其依托经文、牵强附会的地方,也辨析《左传》记事的时代疑点,考证列国名号、君臣称谓、征伐辞例、内外避讳、书日不书日的条例,反对前代学者把所有记载都一一对应褒贬,主张区分史实记录与圣人书法,认为很多记载只是据实直书,不必强行附会善恶。书中同时讨论《春秋》与古史的关系,阐释 “春”“秋” 得名对应天道生杀赏罚的内涵,厘清鲁史旧文与孔子修经之间的差别,辨析朝聘、会盟、弑君、出奔、灭国各类记载的礼制边界,考辨诸家解经当中混淆周礼、时俗、列国私制的谬误。行文风格博洽雄辩,征引繁富,议论开阔,每一条考证都先罗列旧说,再援引周制加以折衷判断,说理有本,考据典实,在宋代春秋学当中,属于兼顾义理与典制考证一路,不同于空言褒贬的解经著作。
整体而言,《春秋考》是宋代尊经疑传风潮里代表性的经学作品,它没有完全否定三传的史料价值,而是建立一套以周礼为标尺的考证体系,重新划定经文、旧传、后世经说之间的边界,对于研究宋代经学转向、春秋学流派演变、叶梦得个人学术思想,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而这一部武英殿聚珍活字本,既是四库辑佚成果的实物载体,也是清代内府活字印刷的代表实物,流传海外,保存完好,兼具经学文本价值与版本文献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