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卷,宋陈傅良撰,清康熙时期通志堂经解刊本。
陈傅良,字君举,号止斋,学者称止斋先生,南宋温州瑞安人,为永嘉学派核心代表人物之一,师承薛季宣、郑伯熊,又与吕祖谦、张栻交游论学,兼取浙东史学与理学之长,治学重经世、察时变,不尚空疏玄谈。陈氏平生研治《春秋》用力最深,本编与其另外所作《左氏章指》互为表里,《左氏章指》久已散佚,唯有这部《春秋后传》完整流传至今,是南宋《春秋》学当中极具特色的一家著作。全书依《春秋》十二公次第分卷,循鲁史纪年逐事阐发经义,以《左传》所载史实作为根基,同时参酌《公羊传》《谷梁传》两家之说,不拘泥于三传门户之见,建立起一套以世变观经义的阐释体系。
宋代治《春秋》者,多承袭啖助、赵匡以来的路数,偏重寻绎褒贬凡例,执着于一字一句之间挖掘微言,把《春秋》看作一套固定的书法条例。陈傅良对此风气多有修正,他并不否定《春秋》存有笔削深意,但反对把所有记载都强行套入褒贬成例,不赞成时人过度穿凿附会的解经方式。他提出核心的治学主张,即以传之所书,推明经之所不书,以经之所不书,印证经之所书;他认定《左传》保存了鲁国旧史的原始面貌,经文当中不予记载的内容,很多正是孔子删修之时刻意裁汰、隐寓取舍之处,“不书” 本身也是《春秋》笔法的一部分,要理解圣人之意,不能只盯着经文记录下来的事件,更要对照史迹,体察经文取舍之间的用意。
全书最鲜明的特点,是把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历史划分为三个大的阶段,顺着时代推移观察王道、霸业、夷势的消长变化,以世变来统摄经义。第一阶段为隐、桓、庄、闵之世,周王室尚有威权,诸侯行事尚且顾及天子的号令,尊王的根基还没有完全崩塌;第二阶段是僖、文、宣、成之世,齐桓、晋文相继称霸,霸主号令凌驾于王室之上,诸侯渐渐不再尊奉周天子,王道陵迟,霸业兴起;第三阶段为襄、昭、定、哀之世,晋霸衰落,楚、吴、越相继崛起,夷狄势力深入中原,诸夏格局持续崩坏,直到《春秋》绝笔于获麟。在陈氏看来,不同阶段的世道形势不同,孔子寄托在经文之中的评判重心也随之转移,隐桓之际多借郑国之事发特笔,襄昭定哀之世多依托齐国史事寄寓褒贬,读经不能用同一套标准去衡判二百余年所有史事,必须放在当时的局势之中体察得失。这一思路承接永嘉学派务实的史学取向,把《春秋》从单纯的褒贬义例之书,转变为一部记载王霸升降、礼制兴废、天下治乱的历史大典,重在考察制度、邦交、征伐当中的利害得失,贯通经术与治道,体现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治学宗旨。
书中对朝聘、会盟、征伐、弑君、纳邑、迁国、军制、公室盛衰等各类史事逐条辨析,梳理鲁国内部三桓专权、公室瓦解的脉络,辨析列国之间盟誓的真伪、征伐的曲直,分辨夷夏进退的边界,重新讨论传统尊王攘夷论题在不同时局下的内涵。他论事注重前后关联,采用属辞比事的方式,排比同类记载,对比措辞先后,推寻圣人取舍的分寸,很多论断跳出前代儒者的固有框架,多发前人所未言。同时书中也保留了宋代《春秋》学共有的价值立场,坚守尊王、正名、严君臣之分的大义,只是不再把大义简化为几条死板的凡例,而是扎根史实,在变局之中申明纲纪。
根据书末门人周勉的跋文记载,陈傅良撰写此书,临近定稿之时身染重病,书稿还没有最终厘定,急于求书的门生雇人先行抄写,已经删改废弃的文稿条目还有残帖混杂在正文之内,计划增补订正的内容反而被抽去,后世流传的版本,已经不是作者亲手审定的完稿。这一点也成为后世学者考察此书文本时需要留意的地方。
此本为清康熙年间纳兰成德辑刻《通志堂经解》所收刊本,底本源自旧抄,参校前代勤德堂元刻本整理上版,是这部典籍流传过程当中非常关键的一个版本。后世四库本以及近代多种整理本,大多以通志堂本作为底本或者重要校本。通志堂刊本保存了楼钥所作序文、周勉的跋语,完整保留原书十二卷的篇目次第,版式依循经解丛书的体例,文字经过清初校勘整理,在宋元旧本多有残缺讹脱的情况下,成为流传最广、取用最多的版本。
在《春秋》学发展脉络当中,陈傅良这部著作位置十分重要,元代赵汸品评宋代诸家《春秋》学说,对止斋之说评价极高,认为陈氏抓住了研读《春秋》的关键法门。它与吕祖谦《左氏传说》并为南宋浙东《左传》学的双璧,一同开启了侧重史实、会通时变的解经路径,对元明两代《春秋》研究者产生了长久的影响。今人考察永嘉学派的经学思想、宋代浙东史学的义理取向,以及两宋《春秋》学从义例之学转向史事之学的演变过程,《止斋先生春秋后传》都是不可缺少的核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