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质疑》是南宋考据学笔记中的重要典籍,作者叶大庆,字荣甫,南宋中后期人,生平记载较为简略,《宋史》无传,《宋史・艺文志》亦不曾著录此书,仅能从书中留存的序文得知其擅长词赋,曾担任建州州学教授,籍贯、确切生卒年份都已经难以考定。全书原本在宋元之际便逐渐散佚,长期不见完整传本,直至清代纂修《四库全书》之时,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各韵之内逐条搜辑散见的文字,加以校勘、整理、缀合,重新编定为六卷,总计七十八条考辨札记,也就是后世通行的这个六卷本。书名取义考据古事、辨析疑义,明显承接程大昌《考古编》的治学脉络,意在接续前辈的考据路径,而考辨的审慎细密,时论以为二者不相上下。
此书属于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采用读书札记的形式,涉猎范围极为广博,上起六经、三传、先秦诸子与两汉魏晋南北朝诸史,下及唐代、北宋、南宋各家文集、笔记、政书,但凡文献之中存在记事抵牾、人名地名讹异、纪年时序冲突、典章制度释义分歧、名物训诂未定、诗文典故失解、旧说沿袭错误的地方,叶大庆都会逐一摘出疑点,广引各类文献互相参证,层层推求,辨析是非。书中考证的内容包罗甚广,既有对经传文字训释、礼制仪节的厘正,也有历代王朝纪年、将相世系、史事细节的纠误,还有职官、地理、刑法、乐律、风俗言语、典故源流的疏通,很多结论跳出前代相沿成习的说法,提出新颖平实的见解。在行文体例上,凡是征引古书原文、需要旁证互勘之处,都在正文之下随文夹注,标注依据,条理清晰,读者可以直接对照原文与佐证材料,省去翻检之劳,这一体例在南宋考据笔记之中十分完善。南宋学风多偏重义理阐发,空谈议论风气盛行,而叶大庆坚持以文献实证为根基,不盲从经师旧解、不偏信史书单文,以审慎求证的态度处理每一处疑点,这种重视证据、实事求是取向,在宋代学术之中尤为难得,也因此得到四库馆臣的高度评价,称其在南宋说部典籍里,足以称得上淹通博洽之作。
这个藏于哈佛大学图书馆的版本,为清乾隆年间武英殿聚珍版活字印本,聚珍版即是木活字本,乾隆皇帝嫌 “活字” 名称不雅,改赐此名。乾隆朝修四库期间,朝廷命武英殿将从《永乐大典》辑出的稀见佚书择优排印,《考古质疑》便是其中之一,归入《钦定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武英殿聚珍版是中国古代规模宏大的木活字印书工程,由金简主持,刻制大量枣木活字摆印成书,版式统一,一般为半页九行,每行二十一字,白口,四周双边,书卷开篇附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首行之下镌有 “武英殿聚珍版” 标识,字体端整,校勘严谨,代表清内府活字印刷的上乘水准。武英殿原本活字印本数量有限,后世江南各省又据殿本翻刻,翻刻本改为雕版,学界一般称之为外聚珍,和武英殿原生木活字的内聚珍本区分开来。这部哈佛藏本,是当年武英殿聚珍本流传海外的实物,保留了乾隆时期内府活字本的文本面貌,文本底本直接承袭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出的定本,文字经过官方校订,讹脱较少,是《考古质疑》非常重要的早期传本。近代以来,大量武英殿聚珍版典籍流散海外,哈佛大学图书馆陆续入藏多种聚珍版零种,此本就是海外存藏武英殿聚珍本体系里有代表性的一部,既可以供中外学者研究宋代考据学、文献考证方法,也为版本学、印刷史研究提供了乾隆木活字印刷的实物参照,同时也能够和国内各家藏本互相校勘比对,考察文本在流传过程中的文字异同。
自四库辑本定型之后,《考古质疑》除武英殿聚珍本之外,又衍生出海山仙馆丛书、啸园丛书、清芬堂丛书等多种丛书本,后世文史研究者在校勘古籍、考订唐宋史实、辨析旧注谬误之时,时常征引叶大庆的考证意见。这部哈佛所藏的乾隆武英殿活字本,兼具文献价值、版本价值与印刷史价值,作为流播于域外的内府善本,保存了清代中期官方整理宋代佚籍的成果,是研究宋代考据学、四库辑佚、武英殿聚珍版印刷以及汉文古籍海外流传脉络不可忽略的一部重要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