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总闻(二十卷.宋.王质撰.清乾隆时期武英殿活字印本.哈佛大学图书馆藏)


《诗总闻》是南宋经学家王质耗费近三十年心力撰成的《诗经》研究专著,也是宋代《诗经》废序一派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作者王质,字景文,江西兴国人,绍兴三十年进士,曾为枢密院编修,为人刚直,力主抗金,博通经史,文笔雄健,除本书之外尚有《雪山集》《绍陶录》等多种著述流传。此书成书之后,在南宋虽有刻本,历经元明两代,传本日渐稀微,原书散佚,至清代修纂《四库全书》之时,馆臣从《永乐大典》之中辑录出文字,重新整理编定为二十卷,随后纳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以木活字排印,也就是此本的版本来源。武英殿聚珍版是清代内府最为知名的活字印书工程,选用上等木字,校勘审慎,版式规整,是清代官刻活字本当中的典范,后世习惯称之为内聚珍,各地官府多依此本翻刻,衍生出诸多外聚珍版本,而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这一部,便是当年武英殿活字原版印成的完整传本,流传海外,保存完好,为海外汉籍当中重要的经部善本。

全书整体结构独树一帜,自创 “十闻” 的解经体例,先录《诗经》原文,再分门逐层解说,十闻分别为闻音、闻训、闻章、闻句、闻字、闻物、闻用、闻迹、闻事、闻人。闻音专门标注字音,辨析声读;闻训疏通字义,训释语词;闻章梳理一章之内的文意脉络;闻句逐句拆解文义;闻字辨析古今字、通假字与字形流变;闻物考辨草木鸟兽、衣食品类等名物;闻用解说礼器、兵器、日用诸器的形制功用;闻迹考证诗篇所涉山川城邑、地理方位;闻事钩稽诗篇背后相关的史事源流;闻人考求诗中关联的人物身世。十门并不要求每一首诗全部齐备,而是根据诗文解说的需要灵活取舍,不必强求完备。在十闻之后,另设 “总闻”,是王质针对整篇诗作主旨、意蕴、读法所作的综合论断,集中呈现他个人的诗学见解。在《周南》《召南》、风、雅、颂各个大板块之前,又分别设有闻南、闻风、闻雅、闻颂四篇总论,专门辨析四者的性质,主张南、风、雅、颂是四类乐歌之名,把二南独立视作一大门类,不依附于国风之下,这是和传统旧说差异极大的观点。

在学术思想上,此书接续北宋以来怀疑《毛诗序》的风气,和郑樵相互呼应,主张弃置旧序,不盲从汉唐相承的诗说,倡导即辞求事、即事求意,以诗文文本本身为根基去体会诗人本意,不再沿用汉儒依托《诗序》把诗篇一一绑定美刺政教的解释框架。王质解诗,看重人情相通,主张古今人情相距不远,常从普通人的情感、日常事理出发去体会诗意,跳出经学固有的教化套路,很多解读贴近文本本身,有不少新颖通透的见解。同时他并不一味逞臆,考辨之中兼顾训诂、地理、名物、礼制多方面材料,视野开阔,把经学解读和博物考证结合在一起。当然,由于刻意摆脱旧说,部分论断缺少坚实文献佐证,不免有牵附臆断之处,后世学者对此也多有评议,但并不影响它在宋代《诗经》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四库馆臣评价其敢于自出新裁,虽有穿凿,亦多会心独得之处,不可废弃。

这部武英殿活字本,作为大典辑出之后的第一个官定本,文本经过馆臣系统校理,附带案考,订正了大典传抄当中的文字讹脱,是后世整理与研究《诗总闻》最核心的底本之一。原书在国内虽有不少藏本,但是流散至北美的武英殿聚珍完本数量有限,哈佛大学图书馆藏此本,保存了乾隆内府活字本原始面貌,版式、用字、行款都保留武英殿聚珍本特征,对于考察清代活字印刷工艺、武英殿修书流程,以及海外《诗经》学文献的流传,都有很高的版本价值与文献价值,历来受到海外汉学研究者和古籍版本学者的重视。作为宋代废序说诗一派的代表典籍,它既可以用来观察南宋经学由汉唐注疏之学转向义理思辨、重视文本细读的整体学风变迁,也能够和郑樵、朱熹两家的《诗》说相互对照比较,理清南宋《诗经》学内部不同流派之间的分歧与交流,是经学史、诗经学、版本学多重领域都无法绕开的重要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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