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卷,南宋戴溪所撰,为宋代《诗经》学当中颇具特色的解经著作,成书宗旨接续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而来。戴溪,字肖望,亦作少望,号岷隐,浙江永嘉人,属于永嘉学派的学者,淳熙五年别头省试第一,历任石鼓书院山长、太学博士、国子祭酒、太子詹事,官至工部尚书、文华阁学士,一生以经义讲论见长,除本书之外,尚有《石鼓论语问答》《春秋讲义》等经学著作流传。戴溪研读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之时,认为吕氏一书宗主《毛传》,广采众家异说,在草木鸟兽、名物制度、字音训诂层面考辨详密,但是对于诗篇深层的情志主旨、文辞之外寄托的讽喻深意,尚有未能贯通阐发之处,因此立意撰写此书,以 “续记” 为名,意在补吕书之所未及。然而全书并非一味追随吕祖谦的观点,也不是恪守旧说、随文附和,很多地方都独立抒发自己的读诗心得,提出不同于前人、也不同于吕祖谦的判断,所以虽名为续书,本质上是自成体系的一家之说。
全书体例十分特别,和当时常见的随经文逐句训释、罗列传笺注疏的说诗著作不一样,文本之中不载《诗经》原诗,也不逐条誊录《毛传》《郑笺》以及各家旧注,采用论说讲评的体裁,针对每一篇诗作单独作一篇议论,专注剖解诗篇的立意脉络、章法起伏、诗人本心与讽喻寄托,训诂名物仅作为辅助,重心完全落在义理与诗旨的体会之上。三卷的编排次序依旧依从《诗经》原有次第,卷一专门论十五国风,卷二解说《小雅》诸篇,卷三统论《大雅》与周、鲁、商三颂。书中论说多有独到发明,对不少诗篇的传统旧解提出修正,比如论《摽有梅》不取旧时说法,主张诗意是父母为子女择婿;论《有狐》理解为国人怜悯孤苦鳏寡之人;论《甘棠》,否定历来相传召公听讼于甘棠树下的说法;论《行露》,不认为是女子遭遇侵凌之辞。戴溪立论的风格平正舒缓,不刻意标新立异,既不像当时激进废《序》一派宋儒那样刻意攻驳毛郑旧学,也不完全拘守《诗小序》,解经之时沉潜文本,静心体察诗人情志,在新旧两派《诗经》学说之间持论折中,不预存门户成见,说理平实通达,不造诡异新奇的论调。
此书在元明之际便已散佚,世间不见完整传本,文字零散收录于《永乐大典》“诗” 字韵之中。清代开四库全书馆,馆臣从《永乐大典》内搜辑相关文字,排比缀合,大致复原原书十之七八的内容,只是原书的序言、总纲部分已经无法寻获,无从补入,整理之后依旧厘定为三卷,也就是后世所见的通行本。四库馆臣辑校完成之后,收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以武英殿木活字排印刊行,也就是这个乾隆武英殿活字本。武英殿聚珍版是清代内府最为重要的活字印书工程,校勘审慎,写刻工整,用纸考究,是清代官刻典籍里极具代表性的版本,这个活字本也就成为该书重见天日后最早、最关键的印本源头之一,后世众多翻刻、传钞,大多都以这个武英殿活字本为底本。
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的这一部,即是当年武英殿聚珍版活字印本的海外流传本。近代以来大量中国古籍流散海外,此本辗转入藏哈佛,作为海外存世的武英殿聚珍本实物,保存了乾隆时期内府活字印本的原始面貌,活字摆印的特征、版式行款、文字面貌都保留原样,是研究武英殿聚珍版印刷工艺、清代四库辑佚工作、南宋永嘉学派《诗经》学说的重要实物文献。在文献传承脉络上,它既可以和国内各地收藏的同版本相互比对校勘,也为海外汉学研究宋代经学提供了可靠的原始文本。从经学史的价值来看,戴溪这部著作体量不大,却是南宋中后期尊《序》一派说诗文献里不可忽略的一环,能够清晰呈现吕祖谦之后,永嘉学者如何接续、调整宋代传统说诗的路径,观察宋儒由训诂转向义理玩味、在尊古与求新之间寻求平衡的解经思路,对于梳理两宋《诗经》学流派的流变,有着不可替代的参考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