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项安世撰,清乾隆时期武英殿活字印本,哈佛大学图书馆藏
项安世,字平甫,号平庵,南宋孝宗至宁宗间学者、官员,与朱熹同时,治学贯通经义、史学、典制与当世治术。庆元年间,项安世因忤逆朝中权臣,遭到斥逐,谪居江陵,闭门不出,历时多年潜心研读经史典籍,随手记录研读之中的辨析、考证与心得,积累成篇,《项氏家说》便是这一段闲居著述时期的成果。此书原本在明初之后便长期失传,文字零散保存在《永乐大典》各韵之中,直至清代开四库馆,馆臣从《永乐大典》内逐条辑录,重新编排整理,才重新形成十卷、附录二卷的今本面貌,随后收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以木活字排印行世,也就是这一部哈佛所藏的武英殿活字本。
全书主体十卷,大略分为四大门类,依次为说经、说事、说政、说学。前七卷统归说经篇,分卷次第解说群经:卷一、卷二专论《周易》,重点辨析卦变、卦象、象数义理,接续李挺之的卦变学说,对历代各家易说加以甄别取舍,不盲从成说,兼顾象数与义理,纠正当时很多空疏附会的解易说法;卷三为《尚书》说,考辨《尚书》文字、制度、史事与训诂;卷四为《诗经》说,训释字词、辨析诗旨,讨论风雅颂的体制与诗篇次第;卷五论《周礼》,聚焦周代官制、田制、邦国礼法,对圭田、职田、丘乘等古制多有细密考证;卷六论《礼记》,疏通礼义,辨析后儒解说的得失;卷七通释《论语》《孟子》,阐发孔孟义理,辨析字句异同,斟酌诸家语录注解。卷八、卷九为说事篇,脱离经书正文,泛论历代史事、人物得失、典故源流,上自三代,下至两汉魏晋,品评历代制度成败、君臣行事,不只是复述史实,更重在发掘制度背后的利弊与人心风俗的变迁。卷十分为说政篇与说学篇,说政一篇讨论封建、兵制、财赋、吏治、教化等治国实务,主张治道贵在务实,反对急于更张、追逐虚名,推崇宽缓养才、渐移风俗的治理思路;说学一篇辨析为学路径,讨论读书、修身、治学的准则,评点前代文集与学者的学问得失,针砭当时学界空谈义理、脱离典籍的弊病。
附录二卷,卷一为《孝经说》,卷二为《中庸臆说》。依照宋代旧目,原本附录共有四卷,除孝经、中庸之外,尚有《诗篇次》与《丘乘图》两种,这四种原本都是项安世单独行世的小书,后人一并附入《家说》。四库馆臣辑录之时,《诗篇次》《丘乘图》两篇已经不见于《永乐大典》,无从补辑,仅存孝经、中庸二说,于是合为附录二卷,置于全书末尾。《孝经说》重在疏通孝经大义,把孝道和家国治理相连,不局限于浅近的劝诫;《中庸臆说》则是项安世对中庸宗旨独立的体会,和同时期程朱一派的解说既有相通之处,也保留了他自己的思考,不刻意依附门户之论。
项安世治学的特点,在于学有体用,兼顾义理与典章实证,说经不喜空泛的玄谈,凡是文字训诂、名物制度、史实沿革,都尽量排比材料,考辨异同,推求本源,在南宋一众说经著作之中,以扎实细密见长,四库馆臣评价其论断往往能够洞见本源,高出同期很多学者。书中很多观点不随波逐流,对于汉唐注疏、北宋以来诸儒之说,可取之处加以吸纳,牵强难通之处直接提出驳正,立论平实,文风是札记随笔的体裁,每条独立成说,长短不拘,有的只是一字一句的训释,有的铺陈长篇,讨论一代制度源流,体例自由,并非循经文逐句作注,属于读书杂记、家塾论学之书,这也是取名《家说》的缘由,是他自家读书讲学、传授子弟的论学记录。
此本为清乾隆武英殿聚珍活字本,也就是常称的聚珍版,是清代规模宏大的官方木活字印书工程的产物。武英殿聚珍本版式统一,半页九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四周双边,书前带有提要,版首标注武英殿聚珍版字样。武英殿原本内聚珍印数不多,流传不易,后世各省多有翻刻翻印之本,海外也有流藏,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这一部,便是这套丛书散出海外的一部,保存了四库辑本定型之后、武英殿活字排印本的文本面貌,既可以用来和四库写本、后世刻本对勘文字异同,也是研究清代活字印刷、四库文献流传、汉籍海外庋藏的重要实物。这部书流传海外,完整保存了南宋项安世这套久佚之后才重新辑出的经史杂说,为域外研治宋代经学、制度史的读者提供了可据的善本,同时也保留了乾隆朝官方整理、复原宋元佚籍的文献样貌。全书整体偏向儒家子部论学之书,兼顾经解、史论、政论、学案,不专守一家门户,是南宋中期经学从汉唐注疏转向宋代理学潮流之中,颇具独立色彩的一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