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刘敞撰,清乾隆武英殿聚珍版活字印本,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
刘敞,字原父,世称公是先生,为北宋中期江右一带极负盛名的经学家、思想家与文士,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交游密切,学问博通,尤精《春秋》之学,开庆历以来以义理说经、不墨守汉唐注疏的新风。此书题为弟子记录先生言论,体例仿《论语》,通篇多以 “刘子曰” 起论,后世目录家与四库馆臣考辨其文辞风格、义理脉络,与刘敞《春秋传》《七经小传》等著作浑然一体,并非弟子事后追记,乃是刘敞自撰,托名弟子之笔录,用来收纳平日讲学、论辩、沉思所得。该书早期卷次记载多有歧异,刘敞墓志记为五卷,南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作一卷,至四库整理之时厘定为四卷,后世通行本多依从四卷之编次。
全书属于儒家语录体著作,所论范围广博,核心立足孔孟正统儒学,贯通修身、性情、天命、礼乐、为政、用人、史学评判诸多议题,并不局限于单篇经文的训诂注解。书中反复申明仁义礼智即是道之本体,离却仁义礼智,便无所谓悬空孤悬之道,反对把道抽离人伦日用,变成一套虚玄高远、脱离实践的空谈。作者十分看重儒学的经世品格,反复申论学问必须可行,言说必须可用,凡是不能落到行事、无助于治道民生的学说,君子皆不当取、不当问,以此针砭当时学界渐起的好为隐僻之辩、矜尚奇异之名、脱离现实的风气。对于修身,书中辨析忘情、悖情、直情三种偏向,指出三者路径不同,最终都容易扰乱本心,主张君子应当顺理节情,耻于有过而勇于改过,向内自省,不刻意标榜特立独行,不以奇行异论博取声名。论治道则阐发儒家无为而治的本意,认为圣人所谓无为,并非弃置法度、放任不治,而是依托成熟的臣僚体系、沿袭已成的风俗、接续妥当的政令,顺势而治,不妄作纷更;同时提出人才格局不必强求一致,贤能之士术业各有不同,只要能够共同达成治理,便可归于太平,不必强求天下之人同出一途。
身处北宋新旧学术交替、政论纷争渐起的时代,书中很多议论带有鲜明的针对性,对王安石新学多有驳正,辨析圣人之道不可轻易改作,不认同刻意造作新法、自比圣人的取向;同时对于当时欧阳修、二程、苏轼等人的部分主张,也各有取舍,不随众附和,自成一家独立的思考立场。书中也穿插大量对上古圣王、春秋史事、历代人物的评断,依托历史事例印证义理,把经学义理和历史评判交织在一起,不把义理与史实割裂开来,这也延续了刘敞治《春秋》一贯的治学特色。在北宋儒学从汉唐注疏之学转向义理之学的进程之中,此书是重要的过渡文本,既保留了厚重的古学底色,又开启了宋儒谈心性、论治道的论说形态,对于研究庆历至嘉祐年间的经学流变、学派论争、士大夫政治思想,以及刘敞个人完整的学术体系,都具备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
此本为清乾隆年间武英殿聚珍活字印本,也就是后世所称内聚珍本,是《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中的子部儒家典籍。武英殿聚珍版是乾隆朝内府采用木活字排印的大型丛书,校勘审慎,字体端整,版式规范,印造数量有限,一部分供内廷御览,一部分颁发各省,流布四方,历经两百余年,完整存世的零种不多。这部藏于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的活字本,是当年流往海外的殿版善本之一,保存了武英殿聚珍本原始的文本面貌,可与四库写本、后世各地翻刻的外聚珍本相互比对校勘,是海外中文古籍收藏中重要的宋儒理学典籍版本,兼具文献校勘价值与版本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