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钦定四库全书考证》是乾隆朝纂修《四库全书》工程之中,由四库馆臣集体完成的官方校勘总汇,全书共计一百卷,隶属于《武英殿聚珍版丛书》,由王太岳领衔,会同王燕绪、曹锡宝等一众馆臣奉敕纂辑,于乾隆四十七年定稿进呈,乾隆四十八年交由武英殿以木活字摆印,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武英殿聚珍本,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即是这一活字印本的海外传藏善本。此书并非独立新编的论著,而是直接取自四库校书流程里的御览黄签,馆臣在校阅进呈各书之时,将考订意见誊写于黄笺,粘贴在书页上端供御览,后续再把这些经过筛选、审定的校签汇辑、整理、分类、编次,勒成百卷,是整个四库校勘工作留存下来最为系统完整的原始记录。
全书依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编排,与《四库全书》的分类体系保持一致,一共收录一千一百余种典籍的考证文字,考证条目总数约四万条,覆盖了《四库全书》著录典籍的三分之一左右。书中考证的范围广博,不局限于简单的文字正误,举凡原本文字的讹字、脱文、衍文、字句颠倒、篇次错乱,不同版本之间的异文差异,历代传抄翻刻滋生的文本歧出,引文出处的核对、史实记载的矛盾、名物典制的疏失、注文与正文的抵牾,乃至原书作者、卷帙分合、篇目次第、旧本流传源流等问题,都逐条加以辨析核验。馆臣在校勘之中综合使用对校、本校、他校、理校多种校勘方法,广泛比对内府旧藏本、各地进献本、宋元旧刻、《永乐大典》辑本等不同版本,对比异本,甄别优劣,审慎裁定文本取舍,很多考辨意见直接决定了《四库全书》阁本正文的修改与定稿,每一条考证都记录下版本比对的过程与取舍理由,能够清晰还原当年馆臣改字、移改段落、补删文句的缘由。
从编纂体例来看,此书以典籍为纲,一书之下分列多条考证,每条都指明具体卷次、篇目、字句位置,再胪列异文,辨析是非,不做空泛议论,全部以文本实证为根基。它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互为表里,提要重在评述一书的宗旨、源流、得失与价值,而《考证》专于文本细节的校订纠谬,一为宏观评介,一为微观校记,二者配套,共同构成四库编纂体系的两大文献成果。在武英殿刊印之时,采用金简主持创制的木活字聚珍工艺,摒弃雕版,以枣木活字排印,印成之后归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在当时除内府留存之外,还准许东南各省翻刻流布,故而除武英殿原活字本之外,后世还有福建翻刻本、广雅书局重刻本等衍生版本,而哈佛藏本作为早期活字原印本,保存了武英殿初摆本的文本面貌与版式特征,属于流传海外较为珍贵的聚珍版原刻系统。
这部典籍的学术价值跨越校勘学、版本学、清代学术史与四库学史多个领域。对于古籍整理而言,它是清代官方大规模校勘实践的集大成之作,保存大量今已不易见到的古本异文,很多宋元旧本后来散佚,唯有依靠此书的引录,得以窥见异本文字,是后世校勘唐宋以前古籍不可缺少的参考依据。对于四库研究来说,它是研究七阁《四库全书》文本差异、馆臣校改尺度、乾隆时期书籍审查与文本修订标准的一手材料,可以从中考察馆臣在文字校勘之外,对于史实、议论、文辞的调整倾向,厘清四库本与传世旧本之间文本差异的由来。同时,它也集中体现了乾隆中期朴学兴盛之时官方校勘的学术水准,反映乾嘉考据学在校书实践层面的方法与范式。
因为《四库全书》七阁抄本辗转传抄,各阁之间文字互有出入,后世学者核对阁本异同,常常以这部武英殿聚珍版《考证》作为基准参照。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此本,作为流散北美的武英殿活字原印本,脱离国内藏书流传脉络,较少受到后世翻刻、修补的改动干扰,在海外汉籍收藏之中,是研究武英殿聚珍版印刷技术、四库文献海外传播的重要实物,也为海内外古籍研究者提供了可资比对的独立版本来源,补足了国内藏本之外的版本线索。时至今日,但凡从事四库文献、清代校勘学、古典文献整理的研究,都需要取资此书,它既是《四库全书》编纂工程的附属产物,也是独立不朽的校勘经典,是中国古籍校勘史上规模空前的官修校记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