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郑小同撰,清乾隆武英殿聚珍版木活字印本,哈佛大学图书馆藏。
《郑志》是汉代郑学体系之中极为关键的语录体经学文献,其源头始于东汉经学家郑玄在世之时,郑玄门下弟子日常向其问难五经义理,郑玄随问而答,弟子们陆续记录下这些问答,仿照《论语》的体例汇集成编,最初仅有八篇。郑玄身故之后,其孙郑小同接续整理这批师说问答,同时参合同门之间辗转传录、相互辨析经义的材料,也就是后世所称《郑记》的相关内容,重新编排增订,定型为《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十一卷本,题郑小同撰。郑小同出身北海高密,为郑玄遗腹孙,自幼承继家学,遍通六经,在曹魏时期历任郎中、侍中、关内侯,还曾为高贵乡公讲授《尚书》,深得当时士林推重,由他来编定祖父的问答遗说,使得郑玄零散的口说经义得以系统保存。此书在隋唐时期尚有流传,入北宋之后,全本逐渐散佚,公私书目不再记载原书,后世所见的三卷本,乃是清代学者从《周礼正义》《礼记正义》《毛诗正义》等各类经疏、类书之中钩稽佚文,重新辑录而成。四库馆臣审定这一辑本,认定其采录来源古远,并非晚出杜撰,又在原本三卷之外搜求残余佚句,附为补遗,最终将其收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以武英殿木活字刷印流通,也就是此本的底本来源。
全书以问答为主体形式,记录郑玄与赵商、张逸等一众核心弟子往复论辩的内容,讨论范围笼罩《诗》《书》《礼》《易》《春秋》诸经,举凡礼制名物、训诂音读、经传异文、章句分歧、郊庙祭祀、丧服制度、井田邦国、谶纬取舍、古今文经学异同,都是书中重点讨论的议题。书中文字并不像郑玄注经那样凝练规整,多是临场问答,有反复追问、逐层辨析的过程,能够直观呈现郑玄解经的思考路径,展现他如何调和今古文两家经说,如何以礼学贯通群经,也可以看到郑玄面对弟子疑问时,或是折中旧说、或是自出新义、或是坦言文献无征、审慎存疑的治学态度,是研究郑玄经学思想、汉末经学传承面貌无可替代的一手材料。很多郑玄在正式注本之中没有展开细说的观点、取舍缘由,都保留在这些问答里面,弥补了单读《郑注》难以体察其立论背景的缺憾,后世研究郑学、礼学、汉代经学史的学者,向来以此书为核心参考文献,清代乾嘉时期辑佚、治经的学者,也多围绕《郑志》做校勘、疏证、续补的工作。
此本为乾隆朝武英殿聚珍版活字印本,属于内府官修丛书的典型样式,版式为四周双边,白口单鱼尾,半页九行,每行二十一字,字体是武英殿聚珍版标志性的方体楷字,墨色匀净,活字排布规整,是清代内府木活字印书的代表性实物。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是乾隆年间由金简主持,雕造二十五万余枚枣木活字排印而成,乾隆不喜 “活字” 之名,定名 “聚珍”,这套丛书主要收录历代佚书、罕见古籍与四库提要认定的重要著述,刊刻质量高,流传数量却有限,诸多分种随丛书散出之后,流布海外的本子更为稀见。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这一部,即是当年传出的聚珍版原活字印本,保存完整,属于海外汉籍收藏之中重要的经部善本,既可以作为《郑志》文本校勘的版本依据,也能够作为考察清代武英殿活字印刷工艺、中西古籍流传史的实物标本。自武英殿聚珍本问世之后,《郑志》三卷本成为通行定本,后世诸多丛书本、校本、疏证本,大多以此聚珍本为源头,和孔广林、袁钧、黄奭等其他清人私辑版本互有异同,文字取舍、条目多寡各有特色,而武英殿本依托四库馆集体校勘资源,去取审慎,影响最为深远。这部书不只是单纯的经义问答集,更是郑学传授谱系的载体,从中可以窥见东汉经学师徒授受的形态,理解郑学何以在汉末压倒诸家,成为一代经学主流,对于汉魏学术转型、礼学源流、古文献辑佚学研究,都具备长久而厚重的学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