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述:太虚大师
《楞伽经义记》,是太虚大师于民国十四年夏季,在宁波天童寺开讲《楞伽阿跋多罗宝经》,由弟子记录整理而成的讲记,全书以刘宋求那跋陀罗所译四卷本《楞伽经》为底本,此本正是相传达摩祖师交付二祖慧可作为禅宗印心的经典,也是历来楞伽师一脉所依的核心文本。太虚大师在开讲之初,先广辨译本异同,对比魏译、唐译两种《楞伽》译本的品名、文句与义理取向,厘清三种译本各自的特色,说明四卷本文字简约、义旨幽玄,兼顾唯识法相与禅宗心法,所以长久以来在汉地流传最广。大师细致拆解经题 “楞伽阿跋多罗宝” 的多层含义,梳理题中地名、譬喻义、赞叹义,将 “楞伽” 一山作为离妄证真的象征,把 “无上宝” 直指如来藏一心妙法,破除后世学人只从文字名相上去执着经题的偏失。
整部讲记的结构依照原经序分、正宗分的次第铺展,先叙证信与发起因缘,交代大慧菩萨为末世众生启请如来开示自证圣智,远离一切外道、二乘的分别戏论,而后进入正宗分的义理阐发。大师围绕经中核心纲宗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层层开演,把这四组法义看作贯通全经的骨架,一边辨析相、名、分别、正智、如如五法如何区分凡夫妄想与圣者证境,一边解析遍计所执、依他起、圆成实三种自性,说明一切世间显现,都依托阿赖耶识的种子现行而起,外境本无独立实体,唯有自心所现。在八识的阐释当中,太虚大师不局限于传统唯识的框架,着重会通阿赖耶识与如来藏的关系,阐明如来藏不是另外一个恒常不变的神我,而是在染位名为藏识、在净位名为如来自性,真妄不二,即妄即真,化解历来学者把如来藏执为实有、或是把阿赖耶只看作染污妄心的两种边见。二无我义则贯穿全篇,依次破斥人我执与法我执,点明凡夫一切烦恼、轮回流转,根源都在于心中虚妄分别,执着有能知的我、所知的法,若能渐次遣除分别,方能契入无分别的自觉圣智。
讲记之中,大师广泛回应经文中大慧菩萨提出的各类疑难,涵盖有无、生灭、常断、一异、因果、如来是造作或是非造作等种种四句戏论,逐一辨析外道、小乘、大乘异见的误区。他说明佛法不是落在有、无两边,也不是简单取非有非无的折中,而是要超越语言思维的边界,因为一切言说、思辨都属于意识分别,没有办法直接表征如来自证的境界。针对经中谈到的妄想、习气、种子、顿渐法门,大师也做了细致的梳理,认可顿超见性的可能,同时不废渐修熏习的功夫,指出妄想习气深厚的众生,不能空谈顿悟,必须依靠观行慢慢转化阿赖耶当中的习气种子,把禅门当下明心和唯识熏变的道理融合在一起,避免修行人落入偏空枯坐或者执着有法可修的弊病。
同时,太虚大师结合当时佛教界的流弊,借《楞伽》的宗趣提点修学方向。本经既是唯识六经之一,又是禅宗印心宝典,空宗、有宗的义理在这里交汇,大师便着力消融教下与宗门之间的隔阂,指出宗门离言的禅,并不是脱离教理的盲修,教下名相的辨析,最终也不能停留在文字考据,两者归宿同样是向内观照,自证本心。他反复申说 “一切法唯心所现”,但这个唯心,不是说外面万物都是主观幻想,而是一切境界的显现,离不开识的分别作用,离开能分别之心,就没有独立安立的外境,修行的关键,不在于向外追逐什么殊胜境界,而在于向内觉察、止息妄想分别。讲记还对经中提到的地狱、业报、诸佛出世、化身应化、菩萨十地行果等内容,依唯识和大乘中道的立场予以疏通,说明诸佛的化现,也是随众生心量而显现,没有固定实有的形相与造作。
行文风格上,这部义记是现场讲经的记录,既有严谨的义理分科,层层递进,逐条疏通经文脉络,又善用譬喻,把深细难明的识变、真妄关系转化为容易领会的道理,既适合研学法相唯识的学人梳理义理体系,也适合参禅者勘辨自心、简择邪正。太虚大师以他融会性相、贯通禅教的学识,把这部古来号称难读的《楞伽经》,从晦涩的古文句读之中剥离出来,理清它内在的逻辑层次,标出它对末世修行最重要的提醒:凡所有言语、思维、见解,都是妄想的产物,佛法的目标,是教人离开妄想,亲证无分别的自觉圣智,证得二无我,圆满菩萨行,成就如来法身。这部讲记也成为近代《楞伽经》注释体系里极具代表性的著作,体现太虚大师一贯融合禅教、不执一端的佛学思想,是研究近代唯识学、禅宗思想流变,以及太虚大师本人佛学体系不可忽略的重要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