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汉刊误补遗》是南宋时期专门考校《汉书》《后汉书》的正史校勘考据著作,全书凡十卷,作者吴仁杰,字斗南,一字南英,号蠹隐居士,原籍河南,迁居昆山,为南宋孝宗淳熙年间进士,曾出任罗田县令,后官国子学录,曾问学于朱熹,学识广博,尤深耕两汉史籍典章,除本书之外,另著有《汉通鉴》《离骚草木疏》《陶靖节先生年谱》等,其中《汉通鉴》与《两汉刊误补遗》互为表里,一为整编史实,一为订正文本,相辅相成。此书创作缘起,是针对北宋刘敞、刘攽、刘奉世父子祖孙三人所作《三刘汉书标注》,也就是后世通称的《汉书刊误》,三刘之书率先开宋人精校两汉书的风气,随读随记,标出文本疑误,但大多只下断语,缺少层层推究的论证过程,吴仁杰认为其中尚有疏漏、未妥、未尽之处,于是广搜典籍,逐条加以补证、辨析、订正,所以定名《两汉刊误补遗》。全书十卷之中,前八卷专攻《汉书》,后二卷考辨《后汉书》,篇幅分配并不均衡,后世目录学家推测或是宋时旧本已经存在残佚,并非吴氏初稿原貌。
书中考辨覆盖范围十分宽泛,凡两汉人物籍贯邑里记载前后参差、姓氏族属同异混淆、传本文字字形讹脱衍倒、字音训释违背古义、旧有句读分割失当、前人解读穿凿附会,以及其他典籍引文转述两汉书时产生的谬误,都在逐条梳理考证之列。吴氏考证不局限于单纯文字校勘,常常贯通汉代官制、地理沿革、名物制度、历法礼制、方言旧俗,参取《史记》《汉纪》、汉代碑刻、诸子杂史、《通典》与各类旧注,对比异同,追溯致误缘由,把三刘简略的校记扩充成首尾完备的论证,每一条辨析都力求源流清晰,证据充分,不轻易下结论。对于三刘的观点,有认同而补充佐证材料的,有存疑而提出另一解的,也有直接指出其判断失误、加以驳正的,不盲从前辈,取舍都以文献证据为准。作为宋代汉史考据的代表作品,它和三刘原书一同奠定了后世两汉书校勘的基础,四库馆臣评价它引据赅洽、考证详晰,考据的精深细密程度,整体超过三刘原书,是宋代考史著作里价值很高的一种,当然书中也存在个别牵合臆断、失于偏颇的条目,是时代局限带来的瑕疵。
此书的版本源流曲折,吴仁杰在世时,初刻本有两种记载,一是他任职罗田期间自行刊刻,有淳熙己酉曾绛序言;另一处记载则是庆元己未,由陈虔英在全州郡斋重新刊刻,二者究竟是初刻与重刻,还是一稿两刻,历来难以定论。宋刻原本流传不久之后便彻底散佚,元明两代少有传本,直到清代初年,朱彝尊之子朱昆田在山东章丘李氏家中见到钞本,辗转抄录带回江南,这部书才重新进入学者视野,得以再度流传。清代乾隆年间,朝廷编纂《四库全书》,同时在武英殿开设聚珍版,也就是木活字印书,将《两汉刊误补遗》收入《武英殿聚珍版丛书》,用活字排印,这就是此部馆藏对应的版本。武英殿聚珍本是清代影响极大的通行版本,校勘经过馆臣整理,版式规范,印本数量有限,不少印本后来流散海外,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所藏这一部,便是当年武英殿活字印本的海外遗存,完整保存了聚珍本的文本面貌与版式特征,是海外汉籍收藏中重要的聚珍版实物。后世常见版本除武英殿聚珍本之外,还有《知不足斋丛书》刻本,二者文字互有出入,可以彼此参校。
在学术脉络上,《两汉刊误补遗》承接北宋的汉书校勘传统,又开启清代朴学考校正史的路径,后世校勘《汉书》《后汉书》的学者,几乎都要参考吴氏的考辨意见,书中关于汉代职官、文书制度、地理地名、人物谱系的辨析,时至今日,仍是两汉史研究不可忽略的参考材料。这部藏于哈佛大学图书馆的武英殿活字本,既保存了这部宋代考据名著的清代定本形态,也见证了中国古籍向外流传的历史,是兼具文献价值、版本价值与藏书史意义的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