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套《忆金陵图册》为清代画家石涛晚年创作的纸本设色山水册页,全套共计十二开,现收藏于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是石涛山水册页当中极具代表性的精品之作。石涛早年曾经长期寓居金陵,在长干寺一枝阁栖身修行,与江南一众文人雅士交游往还,金陵的山川风物、古寺村居、江路云林,都深深镌刻在他的记忆之中。待到晚年迁居扬州之后,回望往昔金陵岁月,心中感念万千,于是以追忆旧游的心境写下这套册页,不是对实景的刻板复刻,而是以胸中丘壑重写金陵旧景,把多年来在金陵的见闻、交游、心事,尽数收纳于方寸画幅之内。
册中十二开,一图对应金陵一处旧景,每一开画面之上,都配有石涛自题的诗文,诗与画相互映照,题字、绘画、印章融为一体,是典型的文人诗画合璧的形制。画家不拘泥于传统山水画的固定范式,笔法自由奔放,墨色变化丰富灵动,时而纯以水墨勾勒皴擦,简淡空灵,时而施以淡彩晕染,山色温润柔和,山石、林木、屋舍、江舟、云霭,都带着他独有的写意气质,破除了摹古画派的桎梏。画里既有高耸临江的危崖古阁、隐于山间的草堂茅舍,也有溪桥村落、江上帆影、幽谷林泉,将金陵兼具雄阔与清幽的地貌气韵娓娓铺展,画面云烟流动,虚实相生,近处林木穿插错落,远山淡隐于云雾之间,空间层次自然生动,既有实景山水的样貌,又满含主观抒情的意趣。
册上的题诗多是石涛昔日在金陵时所作旧诗,时隔多年重新题写,字句之中藏着身世的感慨、山居的清寂、故人的思念,还有历经世事之后,回望六朝古都而生出的怀古幽思。有的诗句写寒宵独坐、清贫自守的心境,有的写独行山径、寻幽览胜的游踪,有的追忆与友人林下唱和、灯下论诗的旧事,诗风清峭淡远,和画面荒疏幽寂的格调彼此呼应。每开钤盖多方自用印章,朱红印色落在浅淡的纸本之上,平衡了水墨与设色的节奏,章法随性自然,没有刻意排布的匠气。
这套册页不单单是金陵风景的图录,更是石涛个人心境的记录。作为明宗室后裔,石涛一生在出世为僧、入世交游之间辗转,金陵时期是他人生里十分重要的一段时光,在这里他广交遗民文士,思索画理,孕育了 “搜尽奇峰打草稿” 的艺术思想。到晚年追忆之时,山河依旧而人事变迁,故国之思、旧游之念、林泉之好交织在一起,全部倾注于笔墨之间。在绘画语言上,此册充分体现石涛 “一画” 理论的实践,不囿于前代各家皴法,随景物、随心意落笔,山石的轮廓、树木的姿态、云烟的渲染,变化无定,生机流动,是清初个性派山水画的典范。整套册页以回忆为线索,十二幅画面串联起金陵山林、江村、古刹、溪径的多重样貌,一景一诗,一诗一情,在小幅册页的有限空间里,容纳了六朝江山的悠远气息,也留存下石涛晚年沉郁而真挚的精神独白,兼具史料价值、文学价值与绘画艺术价值,是研究石涛生平、诗文与山水画风格演变不可忽视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