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薛季宣撰,清康熙时期刊本,收入《通志堂经解》。薛季宣,字士龙,号艮斋,温州永嘉人,为南宋永嘉学派承前启后的关键学者,一生留意典章、地理、兵制、时务,倡言经世之学,后世亦多称薛常州。本书是薛氏研治《尚书》的专门著作,全书十六卷,依《尚书》原有篇次次第编排经文与训释,是宋代隶古定《尚书》一派留存下来代表性的完整经籍。
此书最大特色,在于经文全部采用隶古奇字书写,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蝌蚪古文体系文字。孔壁原初的蝌蚪古文在汉魏之后久已失传,唐代卫包奉命改古文《尚书》为今楷,隶古定本自此渐遭冷落,官方石经通行今字,古异文字日渐散佚。北宋年间,民间尚有若干保存隶古奇字的《尚书》传本流传,吕大防、王钦臣等人先后收藏这类本子,晁公武取其文字刻石于成都,也就是蜀地古文《尚书》石刻。薛季宣编撰此书,即以成都蜀石古文本作为底本,将经文一一转写为古奇字形,把古文的笔势结构转化为可以刊刻传布的形体,字形诡异,和通行今文《尚书》文本面貌差异极大,阅读辨识难度很高。书中所收古字来源并不单一,间或参取《说文》古文、籀文、《汗简》以及前代字书、写本当中的异体,并非凭空臆造,是宋代学者努力复原卫包改写之前隶古本面貌的一次重要尝试。
在训解宗旨与内容取向上,薛季宣并不偏重空泛的义理阐发,也不执着于繁复的章句训诂,契合永嘉学派务实重事的治学取向。全书训释最为着力之处,是《尚书》当中记载的山川、方国、城邑、道里等地理名目,但凡经文涉及地名,薛季宣都会广征前代地志、史书、方域记载,仔细辨析沿革,考定古今地望,梳理疆域变迁,对上古九州、邦国、征伐所经路线多有疏通考证。至于经文当中的典制、诰命、训诫大义,薛氏的说解相对简淡,没有过多新创的义理发挥,他提出一套 “以而遗之” 的读经方法,主张立足文本文字,又不被字句拘缚,贵在触类引申,把经书里面的治道精神和当世政务联系起来,以《尚书》的安民、知人、经邦思想作为经世议政的根基,经学研究和他平日论兵、论财、论治的主张一脉贯通。
版本源流方面,薛季宣原稿在南宋已经流传,元明之间传本稀少,明代尚有内府藏本,到清代,纳兰性德、徐乾学编刻《通志堂经解》时,取此书校勘付梓,形成康熙年间这个刻本,也是后世最常见、使用最广的版本。四库馆臣将此书列入存目,一方面指出它所依据的蜀石古文本身属于后世整理的隶古传本,并不是孔壁真古文,字形多有诡异;另一方面也承认它保存了一批唐以前隶古异文,具备独特文献价值。
从学术史价值来看,《书古文训》是现存为数不多完整保存隶古体系《尚书》经文的典籍,对于考察唐代卫包改字之前《尚书》文字形态、校勘传世《尚书》异文、研究宋代古文字学与《尚书》蜀石本源流,都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作用。同时它也是永嘉学派经学的代表作品,能够直观体现浙东事功学派如何读经、如何把经典研究转向当世实务,和专谈性命义理的《尚书》著作形成鲜明对照。后世治《尚书》文字学、隶古定本、宋代经学与永嘉学派的学者,都长期取资此书,尽管文字艰涩难读,却在《尚书》学术谱系当中保有特殊而稳固的位置。